第469章 七八十万——这个数字像块冰，滑进每个人心底。

皮夹克男人往后一仰，“往哪儿引？往后送？后面那些兄弟能答应？费人费力不说，还得罪自己人。”

议论声又嗡嗡响起。

有人用手指关节叩着桌面，节奏杂乱。

秦明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温水。

茶水已经凉了。

茶杯底磕在木桌上的闷响截断了嘈杂。

秦明松开手，环视骤然安静下来的面孔。

那些目光里压着疑虑和盘算，他看得清楚。

同一个名号下捆着的人，各自攥紧的终究是自己那点地盘和性命。

现在，他们怕了，怕沾上甩不掉的麻烦，怕背后挨自己人的冷箭。

“话，我只说一次。”

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肩背微微绷直，“诸位头疼的事，我来接。”

几道视线飞快交错。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丧尸，”

秦明吐出这两个字，停顿片刻，让寂静发酵，“不必往别处赶，全数引到我负责的区域。

人手，你们不必多出，法子，我有。”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窗缝漏进的风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忽地一斜。

七八十万——这个数字像块冰，滑进每个人心底。

就算只分来一半，也足以吞没任何一处营地。

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但若真能成……东兴那群虎视眈眈的狼就扑个空，自己这边毫发无伤，麻烦全堆到后方去。

等前头的仗打完，再慢悠悠收拾也不迟。

反正，秦明守着最靠里的位置，危险怎么也漫不过去。

“秦老大，”

靠门边一个沙哑嗓子打破了沉默，“这话，作数？”

“我站在这里，就不是来说玩笑的。”

秦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联盟若散了，谁也别想活。

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奉承话立刻涌了上来，黏腻又滚烫。

夸他义气，赞他胆量，承诺将来一定补偿，晶体、物资、人情……声音叠着声音，几乎要撑破屋顶。

秦明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这些许诺他一个字都不会往心里去。

乱世里，嘴皮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终于，在一片喧嚷中，有人问出了关键：“那么多丧尸，你怎么引？靠人力驱赶，得填进去多少条命？”

所有声音霎时收住。

秦明等的就是这句。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远处，一幢高楼的轮廓刺向天空，那是附近唯一冲破低矮房顶的建筑。

“看见那栋楼了么？”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顶上装着东西——紫金山区以前留下的防空警报。”

那东西若是完好无损，用起来应当顺手。

“各位，这警报器能覆盖周围三公里。

如今四下安静，传个五公里怕也不难。

住得更远的，劳烦自己费些工夫往这边引一引。

每夜这个时辰，我都会叫人拉响它。

诸位回去早做准备便是。”

秦明话音落下，聚在眼前的几张面孔明显松弛下来。

这法子确实妥当——既能将那些行尸走肉引开，叫东兴的人无尸可引，又能腾出空来，把自己地界里剩余的物资细细搜刮一遍。

这般便宜的事，上哪儿去寻？这位姓秦的，不知是该夸他慷慨，还是该笑他糊涂。

换作自己，决计不肯这般行事。

又一阵奉承与赞叹过后，头目们匆匆散了。

见人走尽，秦明招手唤来近旁的心腹：“顶上那套响器，都安置妥当了？”

“您放心，”

手下赶忙应声，“挑的都是懂电路的人。

发电机也备了大功率的，保准够用。”

秦明颔首，接着道：“传话下去，今夜便启动。

还有，原先派去高尔夫球场引尸的弟兄，可以收拾行装了，随我去另一处备用据点。

你领着余下的人守好这里。

不出半月，咱们便能彻底换个活法。”

那手下听得激动，嗓音发颤：“我们等您回来！”

秦明又对营中琐务交代几句，随即趁天光未完全沉暗，带着几十辆车、近两百号人驶离了营地。

他们得提前赶往一处偏僻的小型备用据点落脚。

否则等到深夜警报嘶鸣，尸群如潮水般涌来，再想脱身就难了。

……

子夜时分，秦明地界上空骤然炸开连绵不绝的呜鸣。

沉厚的警报声碾过夜幕，无数在黑暗中踉跄的身影听见响动，齐刷刷扭转身躯，朝着声源张臂扑去。

整片紫金山区西侧仿佛滚油泼进了冷水，顷刻沸腾翻涌。

此时，远在紫金山别墅内的欧翼忽然停下了与鲁幽的瑜伽游戏。

他抽身退开，几步跨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侧耳细听。

如今他体魄远非常人可比，耳目之敏锐已非常态。

只是一楼位置终究太低，围墙又挡了音，那声响隐约断续，听不真切。

他转身冲上三楼，推开主卧的门。

窗被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声响。

他侧耳听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是这么回事。”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掺着些许意外，“倒真没看错那人。”

灯光忽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慕婉清站在门口，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什么也没穿，就那样立在窗前。

“你说下去喝水，”

她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水能把睡衣也喝没了？”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半点窘迫，反而笑了笑：“看见幽姐在练功，跟着学了两式。

这才练到一半，别打岔。”

话音未落，人已朝门外走去，脚步声急促地撞向楼梯。

慕婉清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灯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她轻轻吐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一样。

见了新的，就忘了旧的。”

***

天还没全亮，高尔夫球场边缘已经站满了人。

工地那边的清理点只留了一小队，其余全调到了这里。

欧翼站在最前头，晨风刮过草皮，带着露水的腥气。

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车声是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的。

先是引擎的低吼，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从道路尽头漫过来——不是影子，是攒动的人头，是拖沓的肢体，是成千上万具腐烂的躯体汇成的潮水。

车队在潮水前头疾驰，引着这片死亡的浪涌向球场入口冲来。

潮水灌进球场的刹那，领头的车队猛地拐弯，从另一侧出口窜了出去。

闸门落下。

接下来是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是骨骼碎裂的闷响，是喘息，是吼叫。

丧尸太多了，多到视线所及全是挥舞的手臂和咧开的嘴。

欧翼也动了，他冲进那片蠕动的黑色里，手臂挥出的弧线带着风，所过之处头颅像熟透的果子般炸开；腿扫过地面，倒下的躯体绊倒后面涌来的同类。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再到暮色四合，挥砍的动作没有停过。

最后一只丧尸倒下时，许多人直接瘫坐在血泊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晶体的清点是在月光下完成的。

数目报出来的时候，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秦明是等一切都静下来才走过来的。

他站在欧翼几步外，目光落在对方被血污浸透的袖子上，又移到那张看不出疲惫的脸上。

先前只是听说，听说这人一天清理过两万只怪物。

今天他看见了，看见五万只——或许更多——在这片草地上变成不会动的尸堆。

那不是人能有的力气。

秦明想。

还有他手下那些人，刀刃起落的速度，配合的默契，简直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机器。

尤其是欧翼自己，在那片尸潮里穿梭的样子，仿佛那些伸来的爪子、咬合的牙齿都只是虚影。

一拳出去，三四颗头颅同时爆开；一脚扫过，倒下的丧尸能铺满一小片草地。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前那些掂量、那些比较，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指尖擦过衣角沾染的污迹时，秦明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黏稠的笑声。

幸亏当初没犯蠢——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反复刺着后颈。

西部联盟那帮人捆在一起，大概也抵不过欧翼弹弹手指的力道。

孙老大居然还想借如意集团的旗号来壮胆，现在回想，那念头简直是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井底之蛙终究是井底之蛙，迟早要把整个联盟拖进泥潭里。

得抓紧了。

引来的尸群已经聚在边界线外，晶体到手之前，每一步都得踩稳。

等团队实力提上去，立刻和姓孙的划清界限。

东兴那边怎么闹都行，但若矛头指向欧翼……他绝不会踏进那摊浑水。

哪怕撕破脸，到那时也有了不低头的底气。

“您受累了。”

秦明弓着背，用袖口仔细拭过对方肩胛处的尘灰。

声音掐得又软又黏，像熬过头的糖浆。

转头又朝后方那群人影堆起笑，挨个点头。

欧翼靠在断墙边歇息，任由他动作，目光扫过来时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赞许。

这样的人多几个才好，省心省力。

念头闪过时，胸腔里泛起一阵轻快的麻痒。

歇够了，欧翼从袋中抓出把晶体递过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秦明几乎要缩手——那些棱角硌得人发慌。”干得不赖。”

欧翼声音里掺着砂砾似的哑，“往后每天照这个数引，正合适。”

“全靠您抬举。”

秦明腰弯得更低，笑纹挤满眼角，“您放心，明天、后天……天天都这个数，包您满意！”

他瞥了眼天色，暮色正从废墟缝隙里渗进来，“时候不早了，您和弟兄们赶紧回吧，累一整天了。”

说完便匆匆转身，脚步快得像逃。

得赶回去分晶体，赶在夜色彻底吞没道路之前。

身后，欧翼也带着人往紫金山方向去了，脚步声渐远，融进风里。

陈博那组人早就等在别墅区门口。

见欧翼回来，他快步上前汇报：东兴那边今天只引来两千只，听说光顾着和西部联盟周旋了，尸群影子都没见着几个。

欧翼接过装晶体的袋子，指尖掂了掂分量。